全国政协委员袁亚湘：

　　现有评价体系能否容下“58岁才出成果”的书桌

　　“数学家张益唐先生，博士毕业后长期处于学术边缘，做过快递员，在快餐店打过工，直到58岁才在孪生素数猜想上取得举世瞩目的突破”。全国政协委员、中国科学院院士袁亚湘在接受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采访时，特意提起这个案例，以此说明：对于基础学科，重大原创成果的产出年龄并非线性可控，许多深刻思想的成熟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孤独坚守。

　　“我们不禁要问，现有的科研评价体系，能不能容得下一张‘58岁才出成果’的安静书桌？”袁亚湘说。

　　近年来，国家多次出台“破五唯”(唯论文、唯帽子、唯职称、唯学历、唯奖项)等政策文件，但袁亚湘发现，在政策落地的“最后一公里”，特别是在职称评审、科研资源分配中，旧有的惯性思维与显性壁垒依然存在，且新的“唯帽子”固化趋势与学科评价“一刀切”问题交织，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青年人才的成长与流动，尤其是对基础学科领域的原始创新构成了潜在威胁。

　　“‘破五唯’喊了很多年，但现实中，‘唯论文’变成了‘唯顶刊’，‘人才帽子’反而成了项目申报、职称评定的‘超级通行证’。”袁亚湘发现，当前的科研生态出现了一种“两极分化”现象：少数拥有“帽子”的人，项目缠身，游走在申请、答辩、考核之间，精力被“行政化”消耗，反而无法静心做科研；而一些没有“帽子”的学者，即使有原创性的好想法，也因为缺乏头衔，陷入“发展受限-产出困难-难获支持”的恶性循环。

　　袁亚湘建议，真正落实“破五唯”，在职称评审和人才选拔中，明确发文要求大幅削减对申请人所获“帽子”数量的权重赋值，转向以近5至10年的“代表作”和“实际贡献”为核心的评价体系。对代表作的评价，应基于其具体内容而不是所发刊物。

　　“还要引导高校和科研机构从‘抢帽子’和‘发顶刊’的竞赛，转向营造潜心育人和科研的土壤。”袁亚湘建议，严禁将人才“帽子”数量以及“顶刊”论文数量作为核心量化指标纳入评估体系。评估应着重看其在立德树人、原始创新产出、投入产出比及对国家战略的实际贡献。

　　在袁亚湘看来，当前的人才项目与评价机制，普遍以35岁、40岁等生理年龄作为硬性准入线。这种“短周期、快产出”的考核模式，本质上是将基础学科当成了可以计件考核的工业流水线。

　　“它迫使一些青年科研人员为‘赶末班车’而追逐热点，不敢触碰硬骨头，甚至让那些可能成为‘张益唐’的人，在漫长的积累期因缺乏支持而被迫出局。”袁亚湘说。

　　他建议针对基础研究、应用研究等不同领域，设立差异化的评价周期与标准。对于青年人才，探索实施“小同行”评议机制，确保具有真才实学的“非共识”人才不被埋没。

　　“要认可张益唐式的‘非线性’科研路径，为那些甘坐冷板凳的学者保留一扇始终敞开的门。”袁亚湘强调，应遵循基础学科规律，建立以“学术生涯”为单位的长周期、非功利支持体系。

　　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邱晨辉 来源：中国青年报